1956年秋季的一个周日,我和几个同学从陶然亭路宣武区“少年之家”下课后,有人建议到南菜园去玩。那时陶然亭公园以西的城内有不少荒地,民房很零散,形不成像样的街道。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家保卫森严的印刷厂和一座监狱,印刷厂以西城墙下是成片的菜地,这就是所谓的“南菜园”。城墙上有个一丈多宽的豁口,不少马车及行人在中间通过。我们跟着一辆大车出了豁口,护城河横在面前,河水不多但很清,河面有座过马车的木桥,桥以西就是城外的“农村”了。
我们眼前出现了一幅田园风景画:护城河以西一片片的菜地、水田,零乱的农舍点缀其间,袅袅炊烟;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向东流入护城河,河上有一座很小的木桥,桥下几只鸭子在水中嬉戏,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我们沿着小河向上游走去,一片大水塘显现在眼前。水塘大约有上百亩水面,岸边长满杂草和芦苇,还有不知名的水鸟在鸣叫。水塘边靠着一艘破旧的木船,看来有很长时间没有人动过了,里面灌满了水。
水塘南边有两个小坑塘,种植着莲藕。我们这些长期生活在城市的小朋友,看到这乡村美景,早把家里大人的惦念甩到了脑后。听水边钓鱼的大人讲,这片水面叫“南河泡子”,西面的那条铁路就是詹天佑修的“京张铁路”;还有南面那个小木桥叫做“鸭子桥”,因为附近的农户都有养鸭子的习惯,南面还有一个公社的养鸭场呢。
那一天,我们直玩到太阳西斜,才从广安门坐公共汽车回家,当然到家免不了挨家长一顿骂。从那以后,我与“南河泡子”结下不解之缘。以至50年后,两鬓斑白的我又三番五次来到这里,访根探源,呼吁保护这片残存的水面。
■所谓“南河泡子”原来是金中都鱼藻池遗址
几十年后,我从事的职业使我对老北京的水系开始感兴趣。原来我儿时两次去过的“南河泡子”,在历史上曾经是金中都太液池的一部分,即金代皇城鱼藻池的遗址。1984年,北京市人民政府正式将“金中都太液池”遗址列为北京市第三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金中都古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迹之一。
梅宁华主编的《北京辽金史记图志》指出:“金中都太液池遗址,位于宣武区白纸坊地区原青年湖游泳场范围内,是北京市地下文物埋藏区。90年代配合‘西厢工程’建设时对该遗址进行了钻探,探明了金代‘鱼藻池’湖域平面呈马蹄形。在湖心‘琼华岛’上发现两处夯土区,可能是文献记载的‘鱼藻殿’和‘瑶池殿’……”
追溯到更早的辽代,这里也是辽陪都“南京城”的皇宫所在地,太液池那时称“瑶池”。当年辽国风流太后萧燕燕与其情夫———汉臣韩德让,也曾在瑶池中泛舟饮酒寻欢……
据《大金国志》记载:这里是金代皇家园林———“同乐园”所在地,内有“瑶池”、“蓬瀛”、“柳庄”、“杏林”等数十个景点。遥想在900年前的一百余年中,这里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回廊曲径,歌舞升平。金代皇帝金章宗完颜景御批的“燕京八景”中的“太液秋风”,指的就是这片水域。可惜,公元1214年,成吉思汗后代忽必烈的蒙古大军攻入金中都,金最后一个皇帝完颜守续自尽,历时120年的金国首都连同“同乐园”都化为一片焦土。只有鱼藻池及西面的“西湖”(今莲花池)在一片荒烟衰草中幸存下来,向人们述说着九代豪华的金中都。
元建立以后,其政治中心转移到了东北面的大都城,内三海(今中南海、北海)成为新的“太液池”,而这里反变成“郊区”。远离了都市的喧嚣,这对于恢复和保存这片天然水域的原始风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使得“南河泡子”以及西北面的莲花池,得以在大自然中休养生息,一直保留到20世纪。
在金以后的数百年中,也有不少文人墨客来这里踏青、垂钓,但由于种种原因,有人认为天坛北门的金鱼池就是鱼藻池;有人则认为西北的莲花池就是“南河泡子”。
例如明代1635年出版的《帝京景物略》中写道:“……故有鱼藻池,旧志云:池上有殿,傍以瑶池。殿之址今不可寻。池泓然也,居人界而塘之,柳垂覆之,岁种金鱼以为生……南抵天坛,一望空阔。”显然他们将天坛北门的金鱼池误认为鱼藻池了。
清末《天咫偶闻》中也说:“南河泊,俗称莲花池,在广宁门(广安门)外石路南———有大池十亩许,红白莲满之……”“南河泊”就是“南河泡子”的文言称法,他又将西北部的莲花池当成“南河泊”了。
管莲花池叫“南河泡子”还有清代的翁同龢,其诗云:“南泡荷花如酒狂,唐突游人倚窗几……”清代文人孙宝瑄的《燕京乡上记》的序言中说“南北河泊荷
花”,我想,是不是有人将西北边的莲花池称为“北河泡子”呢?
■近百年来这一带的变迁
鱼藻池来到了20世纪,它开始与现代文明的发展相碰撞。光绪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京张铁路开始兴建,广安门客货站就建在“南河泡子”西侧,铁路的路基挤占了三分之一的水面,使原来的环形水池变成了马蹄形水面。铁路、车站与外城西城墙之间隔出了一片宽约二百多米的狭长地带,由城里进入这一带的途径只有走广安门,很不方便。到了30年代,人们在白纸坊以西开了一个城墙豁子,并在护城河上修建木桥一座,方便了这一地区菜农运菜进城。
原来的湖心岛变成了半岛,半岛背靠火车站面朝碧水,约有一千平方米左右,岛上槐柳茂盛,环境非常好。1915年,北京双和盛啤酒厂出资人在岛上修了一座两层的小洋楼,供德国技师居住,据说有一名德国人,他的中文名叫“洪生涛”。1952年,德国人离开中国,房子的产权人王有德也离开这里。后来房管局曾经登报寻找过王,未果。1966年“文革”时期这里遭到红卫兵的破坏,楼内的家具、字画被没收,小楼从此破败。1966年以后,湖心岛上住了近20户人,大多数是菜户营大队的菜农。
鸭子桥以北曾有一小片豪华的墓地,是梅兰芳先生于20年代购置的,梅先生的伯父、伯母就安葬在这里。1958年后,这块坟地被工厂征用,梅先生的亲属被迁坟到万花山梅氏祖坟。“南河泡子”东面的一大片土地先是建了一座铁工厂,后来发展成为首钢的带钢厂。
50年代中期,广安门城楼及北京外城西城墙被逐渐拆除,护城河东岸形成一条较宽的马路,使这里的交通变得较为方便。1963年发大水,把护城河上的木桥和鸭子桥都漂走了,于是在护城河上修了一座混凝土桥,这就是今天白纸坊桥的前身。
60年代“文革”期间,毛主席号召到江河湖海中去游泳,宣武区体委将这片水面的一部分改造成为露天游泳池,保留了南部的约二三十亩水域,起名为“青年湖”,并修起了围墙,从此这里就称“青年湖公园”、“青年湖游泳池”。与安定门外的“青年湖公园”遥相呼应。火车站、游泳场带动了这一带的繁荣,这里也有了以“青年湖”命名的商场、饭馆等服务设施。
到了20世纪80年代,这里开始出现居民楼,最先出现的有“青年湖小区”、“青年湖小学”、“鸭子桥小区”、“鸭子桥路”等等。鸭子桥,当年我见到的那座宽不足一米,长不过一丈的小木桥,现在是那么一大片小区的代名词!
而青年湖公园呢?宣武区体委后来又在游泳池边修建了两个球场。几乎与1993年“西厢工程”开工的同时,房地产开发热也“烧”到了这里,一座座住宅楼、写字楼在“西厢”旁拔地而起。带钢厂迁走了,“源屋曲”住宅区开发商成为这块地的新主人……
一个叫“御花苑”的别墅区,在原湖心岛的位置开始兴建,湖水排干了,部分古树被砍伐了……与此同时,以北大教授侯仁之先生为代表的有识之士们也在社会上强烈呼吁保护鱼藻池遗址。
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院士一直在研究着北京城址的变迁,特别是北京的河湖水系与城址的关系,他对于金中都太液池的研究与保护给予了特别的关注。
在得知青年湖不容乐观的现况后,九十高龄的侯先生委托北京联合大学的朱祖希教授撰文建议:将金中都遗址开辟为“鱼藻池公园”。恢复和保存鱼藻池遗址,作为北京重要历史遗存的历史面目,补充和完善北京西南金中都文化遗存,为“人文奥运”增色。
■故地重游青年湖
我决定来一次“故地重游”。在下车后问路时,附近居民都知道青年湖:“地方还有,咳,荒了十几年了,就在广外南小街。”这里和北京大多数地区一样,到处是楼房和建筑工地,早已看不出我儿时的田园风光了。
走进昔日“青年湖公园”,绕过一个废弃的网球场,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就来到了“烂尾楼”中间,这地方好像是原来湖心岛的位置,两棵粗大的古槐树被人保护起来,古槐枝叶茂盛,上面长满了未成熟的槐树豆:它们见证了“南河泡子”几百年的变化。
长满荒草的“湖”中间有一个人造的小湖心岛,上面有一座别致的亭子,据说是原来公园留下的旧建筑;远处围墙外可以看到“青年湖商场”的红色招牌。围墙南面是两座正在施工的塔楼,西面是繁忙的火车站货场,东面是广外南小街。这些和我曾在google卫星地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天色傍晚,几只低飞的燕子在湖区上下翻飞,走出昔日的公园,青年湖小区的树下坐着不少老人在下棋、乘凉,我也凑过去与他们攀谈。但他们大都是近十几年搬过来的新住户,不了解几十年前的“南河泡子”,他们都知道这里是金中都城鱼藻池遗址。他们都希望有一个圆满的方案,还历史的真实,给他们留一处休闲的好去处。
不远处就是护城河,这几年这里已经建成了沿河绿带,非常美丽;再往北的河滨,有一处《金中都宫殿纪念阙》,据说是在侯仁之先生的建议下树立的。希望鱼藻池遗址也在侯先生的有生之年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